新京报:两部委联查白洋淀死鱼事件

来源:2006年4月3日《新京报》)   发布时间:2015-05-21 04:1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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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保总局农业部现场调研,水利专家认为淀中污水和缺水成为污染死结,恢复流域生态方是治本之策

■核心提示

继2000年“死鱼事件”后,有“华北明珠”之称的白洋淀水域今年破冰后又出现大面积鱼类死亡,在保定市引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环保风暴。有人士分析,这次污染事件可能会成为保定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向以绿色GDP看齐的一个拐点。

据保定市环保局初步调查推测,死鱼可能为白洋淀水位低、冬季水下有机物腐烂、养殖密度大及水体污染四个方面原因造成。国家环保总局、农业部、河北省环保局等相关部门已介入事故调查。

水利专家分析,死鱼事故背后,是白洋淀污水和缺水两方面纠缠成了死结。与此同时,一场涉及白洋淀环境生态补救措施和规划讨论了近半个世纪。

2005年底,保定市和亚洲开发银行签订了一项贷款9600万美元协议。这个总投资超过80亿的规划被称为治理白洋淀的最后一把钥匙。

□本报记者 高明 河北报道

张洪达从船上拎起一条死鱼,将近有半个人高。“我称过最大的一条死鱼,有20多斤重。”一旁的渔民说。

鱼已发出腐臭。三条渔船上,搁满了大大小小的死鱼。

3月初,白洋淀冰面融化,按传统习惯,这是白洋淀渔民开始下湖捕鱼的日子。但安新县圈头乡光淀村渔民张洪达却眉头紧锁———冰融后的水面泛着墨绿色,臭味扑鼻,成片的死鱼漂浮在湖面上晃晃悠悠,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银光。

10年前,张洪达和另外三人承包了村集体的140亩水域,四周围起了网,投资养鱼。

今年是承包的最后一年,他们特意在去年没有捕捞,准备最后一起捕捞。按当年成活率及每年存养鱼量计算,可捕捞鱼近10万斤。

“现在一尾活鱼都不见了。”张说。

目前,白洋淀“死鱼事件”调查报告还未最后公布。几乎所有的渔民都告诉记者:“年年破冰都会出现死鱼现象,但今年是白洋淀最为严重的一次。”

与此同时,一场前所未有的环保风暴也由此展开。

3月15日,国家环保总局和农业部组成调查组赴白洋淀调查死鱼事件。

6天后,保定市委、市政府公开发布《关于新市区治理造纸企业违法排污执法不严问题的情况通报》。通报称,因治污不力,新市区一名主管副区长受到行政警告处分,该区环保局局长引咎辞职,两名环保局副局长被免职。

冰融之后

张洪达估算,两天之内,他们在承包的100来亩水域就捞出了有近8千斤鱼。

事实上,光淀村渔民对于眼前的场景早在一个多月前就有心理准备。

据张洪达反映,最早发现死鱼是1月27日,当时冰还没有化。

他们请人用DV拍下了当时破冰捞鱼的情形:渔民砸开了个冰窟窿,伸进网捞,一只只死鱼被钩出冰面。

此后两天,张洪达和另四位渔民不停地破冰钩死鱼。张估算,两天之内,他们在承包的100来亩水域就捞出了有近8千斤鱼。

“当时还以为有希望。”他说,这里每年都会有死鱼,但多少还能有些收获。

3月5日,光淀村南湖面上的冰融了,张洪达和其他渔民撑着三只小船上湖。

他们看到的是成片的死鱼,已发出腐臭。渔民们将死鱼挑上船,开始清理水域。

“破冰时捞起的死鱼还可以让养殖户拿去喂狐狸,但现在的臭鱼只能找地方掩埋了。”张洪达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黯然。

渔民很快发现,不仅仅白洋淀围网养殖区内的鱼大量死亡,公共水域的野生鱼也成片死亡。

大量野生鱼的死亡情况更让其他渔民忧心:因为光淀村4000多名村民除了每人4分芦苇地外,主要靠打鱼为生,而卖芦苇只是收入的一小部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位村民说,村里几乎每户都会有一人全天打鱼,以往,一年下来打鱼的收入足以维持温饱,但今年的情况,显然不容乐观。

事实上,早在6年前,白洋淀就已遭遇一次大面积死鱼事故。

当年的起因是白洋淀水域污染,事后,这被农业部定为“特大渔业污染事故”。当年农业部水产科学研究院黄渤海区渔业环境监测站给出的调查报告显示:“白洋淀受污染水域涉及安新县4个乡镇38个村庄679个养殖户。

此次污染事故给安新县造成经济损失2385.92万元,其中养殖业907.58万元,天然渔业资源1478.34万元。”

这一次的事故,引起了更广泛的关注。

由于白洋淀水污染不仅给安新县造成危害,也殃及淀东岸任丘市的水产养殖户。一份文件显示,3月10日,任丘市将该市死鱼的情况通报给了保定市。由于情况严重,保定市环保局按程序逐级向上汇报。

3月15日,国家环保总局和农业部组成调查组赴白洋淀调查死鱼事件。

喇叭和死鱼

在白洋淀沿岸的众多村落里,村口都会挂着一口大喇叭。每临入冬,上游污水将要排放时,大喇叭就会响起。

保定市在安新县的西边,一条府河由西向东贯穿保定和安新,最终汇入白洋淀。对于大面积死鱼的原因,渔民的矛头直指白洋淀上游河道的污水排放。

在白洋淀沿岸的众多村落里,村口都会挂着一口大喇叭。每临入冬,大喇叭的响起往往预示着灾难的来临。

“每年污水排放前都会先广播。”只要广播一响,大家就撂下手中的事,匆匆往外跑。

“必须赶时间把淀里养的鱼收起来,放在村里自己垒成的小湖里。”村里的小河道中,修建了一条内堤,围成了一个小湖。这是紧急时储藏几千个网箱里养鱼的地方。

但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当地渔民表示:一些面积小的养殖户还能及时处理,但养殖大户根本没有办法,况且湖里还有那么多野生鱼。

今年1月初,本报记者在保定采访中,此种污水排放周期得到了保定市环保局一位工作人员证实。

这位工作人员解释,为了照顾到下游旅游业的发展,保定市一般是将污水储存在污水库里,在旅游季节过后的入冬前后集中排放。

河北省水利部门提供的一份报告称:刚恢复调水的1989年,大量污水涌入,带来多起死鱼事件,几年过去,淀里“黑鱼和鲤鱼的汞含量都超标,”鱼品种和数量越来越少。

安新县同口镇同口村位于白洋淀旁,孝义河从村南流淌而过最终汇入白洋淀。该村一名老书记说,孝义河上游的高阳县和蠡县分别是纺织和毛皮加工城,不少企业将污水偷排进孝义河,本来清澈的河水如今成了一条臭水沟。

2004年,村民将问题反映给了保定市政府。“当时市委副书记吴国党带着环保部门领导沿着孝义河视察了20多里地,最后吴副书记表示:只要发现再有污水下来,希望村民能赶紧汇报,市里会坚决严查。”一名村民回忆说。

但没过多久,污水还是断断续续地流下来了。

环保风暴

“这是否给出了一个信号:保定市今后将向绿色GDP看齐,白洋淀将因祸得福?”

“前后对比,我们能看出政府这次治污的决心和诚意。”一名渔民告诉记者。

此次死鱼事故发生后不久,一场前所未有的环保风暴在保定展开。

3月15日,保定市委常委召开“控污”扩大会议,决定采取断水、断电等果断措施,对污染防治设施简陋、不能保证长期稳定达标的142家工业企业进行立即关闭。

“这次动真格了。”一位不愿具名的政府官员向记者透露,3月17日,保定市委、市政府召开白洋淀污染综合治理紧急动员会,市长于群的与会发言句句发“狠”———“要让只重眼前利益和经济效益、不顾生存环境和群众利益造成的污染行为是失职、渎职甚至是犯罪的观念深入人心。”

“在关停污染企业的问题上,各地要敢于碰硬,较真,下决心抓一批反面典型,严肃查处污染背后的腐败问题。”

“纪检、监察、督察部门要围绕治污行动加强明察暗访,发现问题,严肃处理。”

3月21日,保定市委、市政府公开上述情况通报,4名官员因治污不力受到处理。

“官员因为白洋淀污染被处理,这还是头一回。”一名渔民说,当地渔民得知这一消息,均拍手叫好。

白洋淀大面积死鱼事件发生后,保定市环保局对白洋淀上游4条敏感河流沿岸进行了排查。3月20日,保定市环保局党委副书记、副局长魏凤枝向媒体公开调查初步结果:淀区水质受到污染被列为鱼类死亡四大原因之首。

“这个结果比较客观。”一名渔民认为。

2000年白洋淀死鱼事件发生后,保定市政府责成市环保局进行原因调查,得出的结果是“排除了死鱼是由上游水源污染所致”。

但是这一结论遭到损失惨重的渔民的反对。此后安新县政府又委托农业部再次进行调查,才最终确定“系污水所致”结论。

一个细节是,在《保定日报》和《保定晚报》上,每天都会在头版上看到一则电话小广告———“12369”,原来这是白洋淀污染综合治理指挥部的举报电话。

而指挥部总指挥、市委常委、副市长石小琢更是在多种场合表示,“要不惜以牺牲经济为代价,切实把综合治理白洋淀污染工作落到实处。”

“这是否给出了一个信号:保定市今后将向绿色GDP看齐,白洋淀将因祸得福?”当地一名不愿具名的环保人士分析。

污水、缺水缠成死结

“就像一脸盆水,不停有人在里面洗手,从没换过水,盆里的水自然会越来越黑。”

被称为“华北明珠”的白洋淀西距保定50公里,电影《小兵张嘎》、小说《雁翎队》的故事就曾发生在白洋淀。白洋淀每年的游客人数达到85万人,旅游业成了支柱产业。

“白洋淀是保定人的骄傲,外界称白洋淀是‘保定茅坑’的说法有失公允。”保定市环保局一名官员说。

“现在的困惑是,上游的保定市不可避免地每天会产生污水,而污水最终不可避免地会汇入白洋淀。”这名官员说,保定一直在积极治理污水,但这并没有解决白洋淀的污染问题。在他看来,白洋淀的“死结”在于污水和缺水两方面的相互纠缠。

保定市环保局相关人士介绍,保定市目前有两座污水处理厂,日处理能力是16万吨,但该市一天产生的生活及工业污水就在20万吨以上。

一期污水工程1996年投入使用,而投入5亿元的二期工程在今年年底将提前竣工。

“即使二期工程投入使用,也不可能将白洋淀上游所有的污水都收进处理厂。”这名环保官员坦言。

“但不要忽视,大自然具有自我净化的功能。”这名环保人士说,如果白洋淀生态功能良好,通过淀内水体交换、鱼类活动和植物生长,一段时间后,污水最终能得到净化。

1999年,河北省科研人员经过研究,将白洋淀达到环境生态功能的标尺定在了其水域高于海拔8.4米的底线。但这一高度,对于近年来极度缺水的白洋淀来说,显然是天方夜谭。

“白洋淀就像是一个碟,开口大,深度浅。”吴梦哲介绍说,水位超出海拔9米,水就要溢出,如果低于6.5米,就成了干淀。

这位67岁的老人上世纪60年代起就在保定地区从事水利工作,被业界称为“保定的活水利”。

“白洋淀自1997年以来已进入第9个干旱年,每年降水量才400毫米,而蒸发量却达到1500毫米。”吴说,如果连续三年不补水,白洋淀就面临干淀危险。

“这么多年,水位一直在7米上下浮动,而要达到8.4米显然是不可能的。”

“就像一脸盆水,不停有人在里面洗手,从没换过水,盆里的水自然会越来越黑。”再次谈到死鱼问题,保定市环保局一名官员如此打起比喻。

“输血”隐忧

“水域面积越大,蒸发量就越大,而保定水资源本来就很紧张,三大水库不能完全围绕白洋淀做文章。”

3月26日,同口镇同口村村南,水流滚滚而下淹没了河道里的低洼桥,村民老岭用铁锤敲打着已经干翘的木船,准备下水摆渡。

“孝义河10多年没见这么大的水了,这船也旱了10多年了。”老岭说。

3月15日、16日,安格庄水库、王快水库分别向白洋淀放水,这是自1992年以来第15次从上游水库调水济淀。

对于此次应急补水,保定当地媒体形象地称之为“‘输血”,认为这将有效缓解白洋淀的’病情‘”。

保定市环保局工管处处长倪国政介绍,按照市委领导紧急批示,此次两水库共向白洋淀输水9600万立方米,除去损耗约有5000万立方米的水量入淀,届时白洋淀水位将从7.09米升高到7.2米。

3月25日,水库清水一路冲过干渴的河道,到达圈头乡光淀村。村南墨绿色的湖水开始变淡了。圈头乡副乡长马明亮将这一现象称为“稀释”。

“生态补水是项科学规划,不应该是应急之作。”就在下游对补水工程欢呼时,有专家对此提出了异议。

值得关注的一个数据是,王快水库放水后,库容仅余2700万立方米,而安格庄水库因养有鱼,放水后库容尚能达到3800万立方米。

“王快水库的死库容是8000万立方米,放完水后存水不到死库容的三分之一,这会给水库大坝留下安全隐患。”吴梦哲表示出了忧虑。

吴梦哲说,保定地区总共有三大水库:安格庄水库、王快水库和西大洋水库。西大洋水库主要为保定市用供水,而王快水库除了承担保定农业灌溉重任外,还肩负着沧州地区的农业灌溉及其生活用水储备水源的角色。

“除非是丰水年,水库储备充裕,否则白洋淀水位如果不接近或低于干淀界位6.5米,最好暂缓生态补水。”吴梦哲算了笔账,淀中水位如果是7米,水域面积是100平方公里,如果水位上涨到8米,水域面积将达到300平方公里。

“水域面积越大,蒸发量就越大,而保定水资源本来就很紧张,在干旱年保证白洋淀不干淀就是成功,三大水库不能完全围绕白洋淀做文章。”吴说。

谁来解渴?

“靠生态补水治污永远是个无底洞,恢复整个流域的生态环境也许才是破解白洋淀难题的惟一钥匙。”

“我从事水利生涯有近50年,基本是围绕白洋淀展开,想不到白洋淀的困境却日渐突显。”3月28日,头发全白的吴梦哲不停感叹。

为治理白洋淀,水利专家曾把调水目标直接瞄向了黄河和长江。

但“引黄入淀”方案因黄河水量小且不稳定,泥沙含量大等原因而最终被专家组否决而搁浅至今。

南水北调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如果南水北调能满足保定市区供水,届时西大洋水库就可以完全解放出来,专门从事白洋淀的生态补水任务。”吴梦哲说,这样,可供调度的水库将达到三个。

“但这也不是治本之策。”吴梦哲同时认为,白洋淀和三大水库其实都同属于海河流域,水源主要都以降水为主,如遇干旱则都干旱,白洋淀的缺水困境最终还是难以破解。

2005年12月,在国家发改委相关人士的帮助下,保定市和亚洲开发银行(简称亚行)签订了一项协议,拟向亚行贷款9600万美元,治理白洋淀。

保定市和河北省为解“白洋淀之渴”,更是制定了一个总投资超过80亿元的全面规划,冀望十年内解决流域性生态问题。

去年3月,亚开组织环境专家、社会学家对白洋淀全面考察后,提出了“生态恢复必须在一个系统框架内进行综合治理,而不能只治理局部。”

在此后签订好的协议中,整个治理方案将下游的堤岸建设到上游的供水工程全部囊括在内,协议还将“上游开矿区和水库周边的生态必须恢复”给予了着重突出。

“靠生态补水治污永远是个无底洞,回过头看看,恢复整个流域的生态环境也许才是破解白洋淀难题的惟一钥匙。”吴梦哲说。(稿件来源:2006年4月3日《新京报》)

2006年4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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