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潭荣誉大酒店的电梯口，省文联两位老领导张贤华和季仲，跟我谈起三十多年来妈祖民间信仰的巨大变迁，感慨不已。两位老领导都是老作家，是属于书生气很重的领导干部。季仲说：“相对于今日辉煌大气的庞大建筑群，我还是更喜欢当初那些低矮原始的小庙；与今日高大殿宇中雍容大度的妈祖像相比，我喜欢原来那小家碧玉的妈祖像，觉得十分的亲切，因为她毕竟是个渔家女啊！”

他们说的，是莆田湄洲岛上东西轴线祖庙建筑群的不同，及新旧殿里供奉的妈祖像的不同规格和不同风格。

这次来平潭采风，省作协领导分配我写平潭岛上的妈祖庙、妈祖民间信仰和妈祖文化，称是“理所当然”。我想也是义不容辞，首先我是妈祖故乡莆田人，尽管是个“伪专家”，但对三十多年妈祖信仰和妈祖文化建设的进程十分熟悉；其次，与前后几任莆田市主管妈祖文化建设与推介的最高领导林文豪、翁毅彪、林国良关系十分好；其三是私人的因素，我妻子姓林，所以我是林家姑爷，可称妈祖为“祖姑”。

季仲先生对妈祖形象的看法，在老一辈文化人中颇具代表性。记得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妈祖信俗恢复之初，莆田县妈祖最早的倡导者之一萧一平（人称“两报一刊”，他自己谦虚说是“参考消息”）就曾撰文提出：妈祖本是纯洁的渔家女，历代皇帝对她的褒封，如“天妃”“天后”“天上圣母”等封号，是对妈祖的亵渎和污蔑……记得他对皇帝不称为皇帝，而叫“历代封建统治者”，用词和语气带着刚刚逝去的那个年代“阶级分析”的特点，充满着大批判的余味，但那种激情和挑战的姿态，却颇合乎年轻时我的胃口的。

有多少个观众就有多少个哈姆雷特，同样，有多少妈祖信仰者，就有多少个妈祖形象。我心中的妈祖林默娘，是个美丽带点野性的渔家少女。这是我作为渔民后代和身边经验长期积累形成的。说句心里话，如今影视戏剧中妈祖扮演者的形象，是很难跟我心中的妈祖吻合的，包括莆仙戏演员、两个越剧演员、京剧演员、舞剧演员等。1992年夏秋之际，海军著名词作家马金星带着他创作的歌剧《林默娘》剧本来莆，同来的还有海政歌舞团领导、导演和作曲家，希望莆田市政府支持排练作为莆田市庆十周年献礼剧目，该剧拟由当时崭露头角的宋祖英扮演林默娘。此事因当时莆田市财政困难而作罢。我在遗憾之余常常想：时年二十六岁的宋祖英若能主演林默娘，不失为一件文化盛事；然时光流逝，如今的宋祖英尽管贵为歌后，高贵无比，美丽绝伦，然而也难以追回逝去的美好时光。现在的莆田市即使拿出两亿三亿来请宋祖英演妈祖，出现在舞台上的只能是“天妃天后”，不可能是我们心中的渔家女林默娘啰！

艺术不是花钱能够买得来的。哲学和文学更是这样。

我心中的渔家女形象，是有现实的人物作参照的。还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妻子在外贸公司做“刺绣”，同事就是一帮湄洲岛的女孩子。她们工余去我家玩，我见了，真是大吃一惊，怎么一个长得比一个漂亮，尽管声音尖利，还满口粗话，但仍不失纯朴可爱。邻居有一家湄洲人，我问其缘故，女人说：“要不人家怎称为‘妈祖儿’呢！”这就是说，在民间百姓的心目中：妈祖是十分美丽的，但也是平凡纯朴的邻家女孩的形象。

台湾海峡两岸化干戈为玉帛，海面上风波消弭和风细雨之后，两岸官方都认为妈祖是双方百姓的共同信仰，是任何思想都无法替代的感情纽带。官方的介入，使妈祖的形象迅速上升和高大，雍容华贵，庄严慈悲，俯视众生的形象逐渐取代了平凡渔家女的形象。也就是使妈祖形象完成了由人向神的嬗变。由于无限的崇敬和景仰，几乎没人再说妈祖的美丽。否则，似乎是不尊不敬，有亵渎神灵之嫌。

这次来平潭，县文体局局长高云送我一册《中国民间故事集成·平潭县分卷》，我非常高兴地看到，在两则妈祖的传说故事中，都十分生动地描绘了妈祖在平潭岛百姓心中的美丽形象：

南日百姓纷纷离乡背井，逃避虎患。正在此时，来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她自告奋勇要为黎民百姓除此大害。乡亲喜出望外，只是见她身材苗条，是一位弱小女子，对她所言将信将疑。这位少女来到南日之后，天天出去闲游，一回来就对镜梳妆，并无半点除虎患的迹象。……人们热情地询问少女家住何处，她只说“同乡”；问她姓甚名谁，她笑笑答道：“渔家女”，不肯透露真情。……

林心凤《妈祖伏虎》

这时岸边东侧的岩石上，出现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子，身穿桃红色衣裙，随风飘舞，潇潇洒洒，如同仙女。倭仔一见这位貌若天仙的绝世佳人，一时神魂颠倒，纷纷丢下渔女，转向美女跑去，待他们争先恐后地爬上岩石，即将抓住美女的衣裙时，只见她轻轻一跃，跳到岩石下，袅袅娜娜地朝渔女相反的方向走去。倭寇追着喊着：“姑娘别走！”美女果真听话，站着不走，等到倭仔快追上来时，她又快步离开。如此这般地走走停停，弄得倭仔满头大汗。这时，那位美女坐在一块礁石上，倭仔气呼呼地喊道：“ 你就在那里不准动，再动就打死你！”他们看着坐在礁石上面的美女真的稳坐不动了，又纷纷向礁石围过来……

刘舜耕《欹头妈祖》

尽管只是选录传说故事的片段，但妈祖林默娘的美丽动人、聪明勇敢、活泼得带点顽皮的形象跃然纸上，令人过目难忘。从这一层说，民间传说中妈祖的美丽形象，是最接近历史原形的真实人物。任何朝代都要更迭，国家政权政党都要灭亡，只有人民是永恒的，这是马克思主义的历史观。因而人民心中的妈祖才是永恒的，真实的和美丽无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