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传说属于“叙事亚型”。因为民间传说属于故事性质，而故事乃是“情节的序性安排”，当然属于叙事的范畴。然而民间传说又不同于民间故事，民间故事的典型模式是“从前一座山，山里一座庙，庙里一个人，坐着讲故事”，这里的“从前”、“山”、“庙”和“人”，都是泛指，都没有明确的指涉对象。，因此模糊性是民间故事的基本形态。但是民间传说则不然，它往往有具体的时间和空间，尤其在地点空间上，民间传说非常在意突出传说故事发生的空间位置的明确性，例如梁祝故事发生在杭州等地，白蛇传故事发生在西湖断桥和长江边上的金山，等等。因此民间传说的故事虽然是虚拟的，但它故意强调它背景的真实性，因此其虚构性受到一定限制，故而归入到了“叙事亚型”之中。
但是正因为民间传说强调突出故事空间背景的真实性，所以民间传说又具有丰富的地域文化品质。通过对地方性民间传说的解读和诠释，我们可以感知该地域鲜活的民风民俗和民间心理等文化元素。
正是基于这样的理解和认识，本文试图对流传于东海舟山桃花岛的小龙女传说故事进行分析和诠释。基本观点是：小龙女传说曲折地反映了海岛“自然野合”的民风民俗，含蓄地表达了“放逐—回归”的心理诉求。
一 “尝桃而孕”与“自然野合”
桃花岛是东海群岛中最美丽的岛屿之一，诗意的岛名、美丽的自然景观和丰富的传说，构成了这座岛屿浓郁的海洋文化品质，使其具有足够的资格充当海洋的代表。因此这里的“桃花岛”，既是写实的，具体指实际存在的一座岛屿；也是写意的，泛指所有岛屿和整个海洋生活空间。
小龙女故事与桃树、桃花、桃子有关，所以它的故事背景选择在桃花岛上展开。无论前秦隐士安期生在该岛白云山上修道炼丹，“尝以醉，墨洒于山石上，遂成桃花纹”的传说有多少可信性，“桃花”始终是桃花岛的标志，整个小龙女传说故事也围绕“桃花—桃树”而展开。传说有一天，东海龙王巡视东海，远远看去，东南方向的一个岛屿上一片锦绣，遂登岛，化作一个英俊男子，逐锦而游，方知此岛为桃花岛，那一片锦绣乃是桃花。桃花之中，还有许多已经成熟的桃子，龙王边游边吃，可是龙王不是将桃子都吃完，而是尝了一口，即便丢弃。它把岛上成熟的桃子几乎都吃了一口，就回到龙宫里去了。龙王走后，一个美丽的桃花岛少女去水潭洗衣服，见遍地都是咬了一口的桃子，不忍心桃子被这样白白糟蹋，就捡起来吃了一个，结果，少女竟然因此而怀孕了。
显然，这样的传说情节是完全可以用海洋风俗来解释的。海洋生活不同于内陆，浩瀚的海洋空间、变幻莫测的海洋气候、“一只脚舢板里，一只脚棺材里”的生存环境和岛上男少（都出海了）女多的性别失衡，以及海岛女人多守寡（许多男人都死于海上）这样特殊的因素，使得海洋生活里的男女关系相对而言比较随便，海岛上有条件的男人，例如相貌出色又生性风流者，或有权有势者，都能够在得到异性的青睐方面相对比较容易。而女的也比较大胆、开放，以致在早期有“海上女”这样的特殊称谓。因此这个传说故事的“龙王尝遍鲜桃，一尝即弃”的“生活象征”就比较容易理解了。而那姑娘吃了龙王（男人）吃过的桃子而怀孕，也很容易使人联想到以前海岛上普遍存在的“野外调情、偷尝而孕”的生活形状。
二 “远嫁郭巨”与“对不贞者放逐”
然而海洋生活虽然相对而言比较自由、开放，但是“偷食禁果”而怀孕者，社会舆论也是要予以谴责的，也会表示出群体性的“不容”；而这些“失贞者”，由于种种原因，往往宁可忍辱负耻，也不肯吐露具体“造孽者”的姓名，因此这些女子大多要受到处罚。
我们知道，在古代内地的许多地区，对于失贞者的处罚都是非常残酷的，有的处以沉潭杀害，有的施以当众凌辱……但是在舟山这样的海洋世界里，却显示出相对比较宽容的善良。岛民们对这些失贞者，极少当众凌辱，更少予以杀害，他们往往是实行“放逐”处理，将这些不幸的女子，远远地嫁到外地去，并且永远不得回归。
桃花岛小龙女故事中的这个姑娘，其命运正是如此。这个不幸的女子，不但被逐出了桃花岛，嫁到外地去了，而且在故事里还特别点明，是嫁到了宁波的郭巨村。
为什么故事要特别点明这个在显示世界里实际存在的具体的村庄名字呢？在我看来，并非是由于这个 “郭巨”具有什么特殊的象征意义，不，它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庄而已。其唯一的价值就是其在“大陆”。而“大陆”，对于海洋岛屿而言，是具有“遥远”的能指的。
所以“郭巨”是遥远的代名词。小龙女母亲远嫁“郭巨”意味着她受到了“放逐”的惩罚，她被放逐到了遥远的异乡。所以故事里的这个情节，是以现实生活里岛屿的民风民俗为背景的。
三 “小龙女降雨”与“施恩故乡心理”
故事里，这个姑娘在郭巨生活了下来，生下了一个女孩。女孩十分乖巧，人人喜欢。可是她从来不洗澡。长到十八岁了，还没有看见她洗过澡。但有一天她忽然要洗澡了，她让母亲在屋里放了九口大缸，每口缸里都注满了水。母亲奇怪她干么要用那么多水，就偷偷地前去窥看，却看不见自己的女儿，只看见一条小龙在九口缸上来回盘旋。她吓得大叫一声。叫声惊动了小龙，小龙哗啦啦破屋而出，升空向东而飞去。
母亲意识到这就是她的女儿，她在下面苦苦追赶。可是女儿一旦成了飞龙，就再也无法恢复原来的样子了，她也无法停止下来。
小龙女来到了桃花岛。可是故事到了这里，并没有按照我们一般人的设想那样发展，让小龙女在桃花岛安静地修炼。故事的叙述转向了现实中的桃花岛的灾难。桃花岛正逢百年一遇的大旱，所有的人聚集在一起，摆起香烛求雨。
我认为这个情节也是海洋现实的反映。在海洋生存的艰难中，缺水一直是主要的内容之一。打开舟山方志，在“灾异录”中，我们可以经常看到关于大旱、绝水的记载。
故事的继续发展是，小龙女施展她的本领，在桃花岛上空下了两天两夜雨，彻底缓解了旱情，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
而这个情节也完全可以从民风民俗和岛民心理的角度予以解释。作为来历不明的“野种”，私生子们比起他们的母亲来往往还更要受人歧视，因此被“放逐者”都普遍存在着“为家乡做一件大功德来挽回自己形象”的心理，如果自己做不到，那么就让子女来完成。小龙女是岛女和东海龙王私合而生的“野种”，成为“桃花岛”的不受欢迎者，如果想要得到承认，最好的办法就是为故乡做一件大功德。小龙女为大旱中的“桃花岛”降雨，正符合这种“大功德”的要求。故事后来的发展，也正是这样处理的：小龙女不但成为“桃花岛”的正式居民，而且还是受到高规格礼遇和膜拜的“桃花岛神灵”。
四 “定居龙潭”与“被逐者回归故乡诉求”
回到桃花岛的小龙女，在安期峰下的龙潭里定居下来。由于为故乡解除了旱灾，它一下成了恩人。桃花岛人定期为它举行膜拜活动，她也一直保佑着桃花岛的平安。故事似乎已经到了尾声。可以结束了。但是有意思的是，故事却继续在发展，最后的情节是：小龙女将自己的母亲，也接回了故乡桃花岛。
作为私生女“野种”，小龙女从小得到的最大关爱都来自于母亲，因此她对母亲也怀着最深厚的感情，当她破屋而出成为小龙女升空东去的时候，母亲一路追赶，声声叫唤，小龙女听一声叫唤回一次头，结果在郭巨扭出一条九曲河来，可见对母亲的眷恋。回到桃花岛后，她自然也一直想着母亲，日思夜想，难以抑制。又深知母亲被逐不得回归的痛苦，因此她有意将母亲接回桃花岛。于是她化作一个流浪女，来到郭巨村家里，看看母亲过得怎么样。她看见母亲正在喂猪，几天不见，母亲骤然衰老了许多。她上前亮出了真身，并请母亲和她一起回桃花岛去。母亲的眼睛突然放出灿烂的光来，人也一下年轻了二十年。
母亲和小龙女就这样一起回到了桃花岛，并一起在龙潭里住了下来。桃花岛人已经“忘记”了母亲的“不贞事情”，给了她相当的尊敬。生活又重新走向了快乐、和谐。如果说与以往相比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除了当初的快乐、和谐，还增加了同情、理解和相容。其证据就是小龙女的故事代代相传，一直流传到了今天。
民间文学既是一种民间记忆、民间体验，也是一种民间总结、民间理解和民间诉求。桃花岛小龙女故事完整描述了一个岛女因失贞而被逐、又重新被接纳的过程，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海岛的民风民俗，表达了一种对不幸者的同情和理解。而如果是站在不幸者的立场来理解这个故事的话，那么我们也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个故事同时也是那些民风民俗的“损害者”发出的请求原谅和回归的呼唤和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