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本人绘制的《鸦片战争中的清国大将》说开

日本人供奉中国英雄，是想激励自己。他们敬重这样的英雄，实际上是渴望拥有这样的英雄，是惧怕这样的中国人。

最近，因查阅舟山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的有关资料，偶然发现了日本人在鸦片战争后绘的《鸦片战争中的清国大将》（又名《诚忠义臣铭々传》）图片，其中就有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的舟山抗英烈士定海总兵葛云飞、寿春镇总兵王锡朋、定海直隶厅同知林朝聘等。这些图片选自日本神户大学住田文库的清刻本《万国人物图会》，作者为假名垣鲁文（1829～1894年），原名野崎文藏，生于京桥枪屋町，是日本江户时代的代表性作家，其代表作有《安愚乐锅》。画工为一孟斋芳虎（生卒不详，笔者査《日本浮世绘画家一览》未见其名）。是清咸丰十一年（1861年，日本文久1年），江戸山田屋庄次郎板刊印本。

一、鲜为人知的定海直隶厅同知林朝聘

在《鸦片战争中的清国大将》图片中，有一位是鲜为人知的定海直隶厅同知林朝聘。林朝聘（1803～1841年），字世珍，号以时，又号时庵，福建古田杉洋村人。生于清嘉庆八年（1803年）。父亲林承昌，嘉庆十三年任台（湾）澎（湖）挂印总兵。林朝聘青年时颇具才略，道光十五年（1835年）援例考选从九品，分发浙江衢州府司狱。

正气凛然,单骑退英军

道光十九年（1839年）四月，林则徐于广东虎门销毁外国鸦片。八月，英国政府公然决定出兵侵略。道光二十年五月底，大队英舰先侵广东，后炮击厦门，均未得逞。六月七日，英军头领巴麦尊率26艘军舰，配备洋枪大炮沿海北上，乘浙江防务空虚，猛攻定海。定海总兵张朝发在战斗中受重伤，守军失去指挥，定海遂被攻陷。随后英军又陷宁波，直指余姚。当时，提督余步云、知府邓廷彩弃城退往上虞。军情危急，浙东震动。当时独有时任司狱小官的林朝聘力主坚守，被任为代理余姚知县。临危受任仅10天，英舰已至。林朝聘急忙下令守城军民巧计设防，遍插旌旗于城墙上，并列亲兵于城楼，布土炮于垛口，然后大开城门。林朝聘尽管只是一名小吏，但他“单身减从，乘轻舟直抵英营”，面见英军首领巴麦尊后“正气凛然，大义相责”，并表示“锦绣河山，寸土不让”。 英酋巴麦尊手握望远镜远眺城头，但见旌旗摇曳，刀枪林立，又见林朝聘身着戎装气魄非凡，迟疑一阵后令英舰退去，余姚遂转危为安。

事后，浙江总督将林朝聘姚江退敌经过禀报朝廷。道光帝御题“忠勇可嘉”匾额赐与林朝聘，并授其六品衔戴蓝翎，委为余姚令。林朝聘为防范英军再犯，不遗余力地发动百姓加固城池，广募义勇，组团练兵，同时又联络镇海、宁波、定海等地总兵及葛云飞部建立抗英联合武装，联合抗英，共同御侮。

直面道光帝，为林则徐开脱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正月，清廷被迫对英宣战。林朝聘因抗英有功，奉召进京。道光帝廷见林朝聘，当论及禁烟事时，问：“林则徐为官如何?”林朝聘不畏权贵极力赞扬林则徐为难得的好官，奏曰：“臣入京道经江南，沿江士民皆称林大人为难得好官，颂德者颇多。 ”接着，直陈鸦片的危害，力斥“祸起禁烟”之说。时正值林则徐禁烟遭谗被谪戍不久，王鼎等相救无效，朝聘为之“当殿正论”，主战派大臣无不赞其为“诤臣”。

召对后，皇叔牟所钦服林朝聘的抗英壮举和超人胆识，挥毫在一面二丈见方的黄绫上画幅《姚江退敌图》赠之，图上赞诗云：“独有微臣不顾身，新图一纸巧传神。姚江谁识英雄面，不画纷纷弃甲人。 ”不几日，道光帝再次廷见林朝聘，欲委以重任。四月，道光皇帝因为定海县两次沦陷，决定给定海增兵1800人。并准钦差裕谦奏，升定海县为定海直隶厅。因林朝聘不肯献媚奸臣穆彰阿，又同情赞扬林则徐，受穆彰阿的妒忌，穆彰阿以“朝聘原为九品狱，未可即擢部臣”极力阻挠，道光帝便改授林朝聘为正五品定海直隶同知，赏换花翎、恭摺。同年六月，林朝聘到定海任职。八月，英政府改派璞鼎查率兵1万人，兵舰20艘（载炮668门），武装轮船10艘 （载炮56门），还有病院船、运输船、测量船及各种船只10多艘（均运载各种军需物资），大举北犯，再次进攻定海，葛云飞等先后牺牲。林朝聘艰难力任，率领葛云飞等余部和民众奋勇抗击，再次击退英军。由于劳累过度，不幸身患重病，殁于定海。

旨建联珠祠,归葬伏龙岗

林朝聘死后，浙江平民为悼念他，将其灵柩移放到余姚的接待寺中，并立碑记其生平事迹。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道光帝亦命福建古田县督工，专门拨国帑在福建古田杉洋为林朝聘建“林氏家庙”（即联珠祠）褒扬他。联珠祠位于杉洋北关外玉京观旁之秦厝坪地点，祠为上中下三坐落，总面积达2680平方米，居杉洋四大祠堂第二位。林则徐（1785～1850年）曾为联珠祠题写对联：“玉杯湛露歌三雅，绣幕围香读六朝。 ”同治元年（1862年），林朝聘遗骸由余姚运回杉洋，安葬于杉洋镇西南3公里的凤林山伏龙岗。林则徐女婿江西巡抚沈葆祯 （1820～1879年）特为之撰写墓志铭。

二、《鸦片战争中的清国大将》图片中的两点疑惑之处

日前，与有关专家和学者交流《鸦片战争中的清国大将》图片时，他们向笔者提出了两点疑惑之处？为此，笔者查找了有关资料，予以释疑。

疑惑之一：清国大将穿着明代甲胄

日本人绘的《鸦片战争中的清国大将》图片中，画人物造型都很夸张，几位殉难的清国将军所穿甲胄，似并不像八旗或绿营大将，而接近于明代袍钉甲胄的中前期风格。为什么清国大将穿着明代甲胄，笔者认为《鸦片战争中的清国大将》绘图的方法，很像是日本的浮世绘对武将和民间年画的描画风格。

浮世绘产生于17世纪德川幕府时代，是日本资本主义萌芽阶段的市民产物，在17世纪后半叶，此种形式的绘画发生了一个重要的改变，有着许多人物的画面，被裱为挂轴的单人形象的较小图画所代替，且成为“漫画”的一种表现形式，而这些漫画中的人物画得像真人，五官的形状、身体的比例、衣服的效果，都依照真实的模样来呈现，所以这种绘画技法趋于简单，多以线条为主；五官、脸型上没有过多的修饰，画面也称不上华美。在用白描“漫画”清国大将时，尽管明朝覆亡，日本人仍然对明帝国很依恋，私下里把清帝国叫做“夷虏”，把清皇帝叫作“胡皇”。一直到乾隆、嘉庆年间，虽然距大明的覆亡已经百余年，但日本人关于“大明”的历史记忆却依然如此清晰。日本国人当以汉官威仪之集大成的大明服制为现代汉服复兴之基础，所以到了清代，大明服制在东亚还是比较流行。

在《万国人物图会》中的《明末诸将图》中，就有郑成功的父亲飞虹将军郑芝龙、台湾猛将杜君英、随师同患难的明末清初灵州总督张同敝等武将均着明代袍钉甲胄。

疑惑之二：日本人为什么要绘制《鸦片战争中的清国大将》

日本人为什么要绘制《鸦片战争中的清国大将》？首先对英雄的评价在世界上基本是一致的，尤其是日本人对其他民族的英雄同样充满了敬意，他们认为任何国家的民族英雄都应该值得尊敬。

日本人没有自己宗教信仰，可以说没有自己的哲学，但他们有很强的“亲自然”的感情倾向。日本在1000多年的武士制度下与神道教化下，来自唐朝前中国人的忠、勇、义、信，已经深入其生活中。日本人崇尚超越人体自然性“忍耐、执着、自律”的精神性。日本人不会同情弱者，真正信奉武士道的武士崇尚宁肯战死，正直、坚毅、简朴、胆识、礼节、诚实、忠诚等一种决不屈服的心态和民族精神，这是日本人在其长期的弱势地位中从来没有断过的梦想。

在日本，对中国三国时期的诸葛亮、曹操等英雄一向是顶礼膜拜的，在日本人眼中的中华民族英雄还有岳飞、文天祥、杨家将等。如在17世纪大航海时代，郑成功率领的武装海商集团高举“反清复明”大旗纵横于中国沿海，建立起台湾第一个汉人政权，获明赐姓被尊为“国姓爷”，被台湾人视为“民族英雄”的郑成功，被日本人也同样视为“民族英雄”。这些中国古代英雄在日本都有很多庙堂或忠祠，目前在日本各地仍有不少关帝庙，如横滨关帝庙、神户关帝庙、北海道函馆关帝庙、大阪关帝庙、福冈关帝庙等。

日本人供奉中国英雄，是想激励自己。他们敬重这样的英雄，实际上是渴望拥有这样的英雄，是惧怕这样的中国人。另一方面，日本与曾是其“文化母国”的近邻中国同样面临因西方列强入侵而半殖民地化的威胁，在鸦片战争中受到英国军舰攻击的大清帝国的遭遇，给了日本统治者一个信号。当时日本人对鸦片战争的认识是：“近来清朝鸦片烟之乱，乃前车之覆辙”、“中国拘泥于古法，中国应该在未败之前学到西洋之法。 ”在从锁国到开国的思想转变中，日本要以中国的鸦片战争作为日本的“前车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