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湾乡愁

来源:中国海洋报   发布时间:2017-11-21 09:4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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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中的故乡是羞涩的。它朴素得像身着对襟麻布、头上插着发簪的乡村农妇,粗犷得像裸着膀子、敞着胸膛的渔家汉子。
  故乡名叫礁潭沮,是一个偏僻的小渔村。村子三面环山,一面向海。村民们每天面朝大海,更确切地说是面向海湾。这片海湾形状如袋鼠妈妈的育儿袋,很长一段时间,感觉自己是生活在育儿袋里的袋鼠宝宝。海湾的水通常是浑黄的、汹涌的、狂野的。我曾长时间地依在门扉,看它砰訇翻腾,看它如何挟着千钧之势,猛烈地撞击着礁石,溅起一大片、一大片的浪花。那情景长久地定格在记忆里。
  由这片海湾而衍生的快乐是深刻且长远的。青色的海苔、油绿的海藻附着在礁石上。鲜美的海螺三五成群,挤在潮湿的礁石缝里。横行的螃蟹在布满蛤蛎的礁石间不停地穿梭。潮来潮往,我们像一只调皮的小猴子,攀援在灰白的礁石间,抓螃蟹、捡海螺、撬胭脂盏,背景是一大片浪花溅起的晶莹的水沫子。
  在那以草根、树皮果腹的年代里,这片贫瘠土地上的人们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不得不说,家门口的海湾功不可没。如今,虽不再饥不择食,但鲜美的藤壶汤、胭脂盏羹依然是我们一生中挥之不去的幸福记忆。村民们对这片海湾有着特殊的感情,爱这片海,爱得深沉。
  与这片海湾相依相偎的故乡,是贫瘠而又朴实、率真而又豪爽的。雨打风吹,时光雕削着山峦粗犷的轮廓,也雕削着一代一代血脉相承的淳朴与善良。
  故乡的青松是稀疏的,海边的礁石是灰白的。通村的羊肠小道,逶迤在山腰间,远远望去,像一条飘舞的黄丝带,在群山绿树间忽隐忽现,忽上忽下,跌宕起伏,千折百转。小时候,我骑在爸爸的脖子上,走在这被晨露打湿了的小路上,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哼着歌谣。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快乐也似乎没有尽头。
  那条路是有故事的。邻家的阿嬷告诉我,当年她是从这条路,坐着花轿嫁给了阿伯。阿嬷说,经那条小路嫁过来的没有一对夫妻是感情不和或是离婚的。看那些两鬓发白、依然如同鸳鸯成双成对出入的阿嬷阿伯,便是活生生的见证。若平时,哪家有个头疼脑热的,或者哪家媳妇生孩子了,一吆喝,几个精壮的汉子,一把躺椅、一床被子、一副简易的担架,抬起就走。约摸一个小时左右的脚程,把患者送达医院,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妈妈告诉我,我出生正逢大年三十晚上,家家户户吃团圆饭,临近产期的妈妈突然阵痛。村里的叔叔伯伯们二话不说,放下饭碗,抬起妈妈就走。黑灯瞎火的,深一脚浅一脚,硬是把妈妈平安送到医院。他们再返回来,已经是晚上9点多钟了,饭凉了,菜也凉了,这顿年夜饭在我的搅和下,没滋没味了……长大后,常有叔叔伯伯们摸摸我的头说,哈,这位急着赶年夜饭的孩子竟然这么大了。
  这条路的一头是热闹的镇市,另一头是我的故乡。我们就像是放逐的小鹿、羚羊,奔跑、蹦跳在山坡上。山间、地头随处可见黄澄澄的金灯笼;青涩脆嘣、如算珠子般大小的野苹果;紫色的乌米饭,绿豆大小,一簇簇挂在枝头;酱紫色的野枇杷,跟无花果孪生似的像;用绿色的枝条一串,一提,便是一串串精致的小红灯笼……白天黑夜,孩子们在一起嬉笑、打闹。
  与我们雀鸟般自由自在的生活形成对比的是,父辈们一成不变的辛苦劳作。村里的男子负责出海捕鱼,一叶扁舟,出没在风波里。女人负责养儿育女,操持家务,种地织网。男的肯吃苦耐劳,女的殷勤贤惠。祖祖辈辈,像村口的那棵被台风拔起半截、又被雷电劈去一半、依然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一样,努力地生长、繁衍。
  村民们的生活是艰辛的,娱乐也是单调的。夏天的黄昏,茶余饭后,大家不约而同地来到只剩下一半的香樟树底下纳凉、聊天。光着膀子的男人,手里打着毛线的女人,七嘴八舌,话题不是很新鲜,也不是很广泛,总是离不开生活。
  村子里最开心的事,就是偶尔一次的电影下乡活动,那场面可比过年还热火。选一空旷的地方,架子支起来,白色的幕布拉起来。大家早早吃过晚饭,搬张小凳子等在那里,孩子们更是兴奋地在人群中穿梭、嬉笑。后来,村里有了第一台时常飘着雪花的黑白电视机,长长的天线,像一只硕大的风筝,在屋顶招摇。无论寒暑,全村男女老少都挤在主人家的卧室,甚至连门都关不上,乌压压的,都是大大小小的脑袋。黑夜中闪着光的,一双双饥渴的眼眸,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的屏幕,直到出现“晚安”两字,才肯意犹未尽地散去。
  星夜,城市的烟火,悠然绽放,如此璀璨,也如此寂寞。我倚在阳台的凸处,想念着故乡那清新得可以掐出水分的空气。
  这样的夜晚,在故乡,便终夜飘散着野花的芬芳。我是如此深沉地怀念着它,灰白的礁石、黄褐色的土地、一湾浑黄的海潮涨潮落……故乡就这样延伸至我的文字里、思念里。

   ■周海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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