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寒流骤至，大雪纷飞。傍晚，笔者应友人之邀，去定海一家酒楼吃海鲜火锅。吃着、聊着，忽而听到一旁的席上，有位喝得有几分醉意的渔民朋友，突然兴奋异常地站起来，开口就唱：“舟山渔民开心响，渔歌勿唱喉咙痒。瑞雪兆丰鱼虾旺，海鲜之都美名扬……”虽说是随口演唱，嗓音略带沙涩，但音色粗犷宏亮，语言朴实顺口，听起来很有点热辣辣的味道和闯海汉子的豪迈气概。
舟山渔歌，现今已列入国家级非遗项目，并且有舟山的渔歌手，上了中央电视台作现场表演，不仅大受追棒，还捧了个奖杯回来，着实为舟山人露了脸。
那么，作为海洋文化重要分支的舟山渔歌，到底有那些令人赞誉和欣赏的艺术特色？笔者为此曾作过一些考察和研究。
在全国的民歌中，舟山渔歌以其强烈的海洋气息、广阔的题材内容和丰富多彩的表演手法，显示出鲜明、独特的地方个性。
舟山渔歌中最有特色的是渔民劳动歌和渔民号子歌及时政歌谣。舟山渔歌的鲜明特征是个“渔”字。这个“渔”字，并非单纯指一条鱼的“鱼”或渔业生产，而是反映渔民的心态和情绪、生产和生活、风俗和信仰，涉及渔区的政治、经济、历史、文化等等，均为所属范畴。具体地说，有以下几方面特色：
一、渔区生活的百科全书。舟山渔歌反映的内容十分丰厚，可说是渔区生活的百科全书。从类别上分，有劳动歌、时政歌、仪式歌、情歌、生活歌、历史传说歌、儿歌以及其他歌谣等等。从内容上分，有反映旧社会渔民悲惨遭遇和不合理政治制度的，如“渔民苦”、“栈房米”等等，有直接控诉反动政府和腐败政治的“清朝政府真腐败”、“懒惰巡洋”、“黑秤醮手”等等。
有反映渔民风俗习惯的，如婚礼中的“哭嫁歌”、 “看嫁妆”、“送令盆”、“看新人”、“贺郎调”等等，几乎涵盖了舟山婚俗的全过程。在葬礼中有“醮杠”(即哭丧歌)、“哭七七”、“哭百日”、“招魂歌”等等。此外，有关清明、立夏、端午等节日习俗，舟山渔歌中均有反映。可以这么说，舟山是：“有俗必有歌，俗俗伴唱歌”。
然而，舟山渔歌中反映内容最为丰富的是渔业生产和渔民的海上生活。如舟山渔歌“嵊泗是个大渔场”，从春讯的小黄鱼，夏讯的墨鱼、鲳鱼、鳓鱼和大黄鱼，秋讯的海蜇，一直唱到冬讯的带鱼渔场，还有捕、张、拖、溜、钓等各种作业形式和各种鱼类，可说是一本活的渔业生产教科书。因为渔歌易唱、易记、易传，形象生动，通俗易懂，对于渔民传授生产知识是个极好的方法。再如“水路歌”。从“船出宁波港，路过七里亮”唱起，一直唱到“南洋”，唱出了舟山及浙江海岸六十四个岛礁名、港口及海山门峡，不仅形象生动地描绘了这一水路航向，而且是一幅“活海图”。这些口传唱和，既是老一代渔民海上生涯的经验总结，又是青年渔民学习渔业生产、熟悉渔场和掌握海况十分难得的教材。为此，舟山渔歌不仅有审美价值，并且有实际意义，故而能代代相传，经久不衰。
此外，反映四季渔讯的“抲鱼时令歌”、“四汛渔歌”，描绘海上劳动的“撒网歌”、“摇橹歌”、“张网歌”和叙唱东海鱼类的“鱼名谣”、“对鱼”等等，都是有关舟山渔场渔业捕捞和海上生活的生动写照。
无疑，昔日渔民的海上生活是十分艰辛的。例如舟山渔歌：“三寸板内是娘房，三寸板外见阎王”，真实地反映了舟山渔民海上生产的危险处境。他们是“睏睏湿舱板，吃吃雨淘饭”。“隔壁厨房，灶头爬起是便缸。”像这样描绘渔民海上生活的歌谣，舟山渔歌中为数不少。
至于“情歌”、“娱乐歌”等等，如“盼郎五更”、“十二月鱼名”、“戏名五更”，内容十分庞杂，涉及到舟山的时政、生产、生活、信仰、经济、文化等多种领域。
二、风格多样中以粗犷见长。江南的水乡吴歌，以委婉缠绵的柔性风格见长。这方面的民歌，舟山渔歌中也不乏优秀之作。如渔家情歌《姐弟调情》：“三姐姐来啦沙滩头拣海蚌，好比一朵芙蓉花映啦海中央。我呒没法子引其抬头来望望我，唱一曲摇船号子动动其心肠。”还有“叫我寻、我就寻，我三个筋斗翻到龙王屋檐顶；寻来格‘夜夜明’送给侬，只要侬三更天亲自来开门”等等。象这样风格和情调的舟山渔歌，同江南吴歌，并没有太多差异。
但是，舟山渔歌中还有粗犷、豪放的一面，并以刚烈见长。这是舟山渔民所处的海洋性环境所决定。这方面较多的表现在捕鱼歌谣和渔民号子歌中。例如起网号子：“一拉金嘞，嗨唷！二拉银嘞，嗨唷！三拉珠宝亮晶晶，大海不负抲鱼人”表现了渔民起网时的良好愿望和愉快心情。至于气势磅礴、宏伟刚烈的要算“大网号子”。“(领)杀拉拉子！(领)杀拉拉子！ (齐)嗨唷！ (领)杀拉拉子……(齐)嗨唷！嗨唷！ (领)嗨！——天上有多少星星。 (齐)嗨唷！ (领)地上有多少人丁。 (齐)嗨唷！ (领)海上有多少珠宝。 (齐)嗨唷！ (领)数拉格数不清呀！ (领)杀拉拉——”。衬词短促、有力，号子排山倒海，其气势可与川江号子相媲美。
若说舟山渔歌中的“起篷调”和“撑篷调”，其格调更高，可说是气壮山河的绝唱：“撑船哪怕对头风，晒鲞哪管太阳红！要摸珍珠海底钻，要抲大鱼急撑篷” 。 “啥人会撑倒风篷，扭转乾坤真英雄。”舟山渔民那种大无畏的气概，以及顶天立地的巨人形象，通过这些渔歌，生动地跃于纸上，给人以振奋和力量。
其实，舟山渔歌中还有些幽默风趣而又有辛辣味的作品，也值得称道。例如“吝啬鬼”：“走路尺来量，带鱼吃肚肠；一个铜钿锣样大，绝子绝孙呒下场。 ”聊聊数语，入木三分，深刻而透彻。
三、海洋色彩特别强烈。由于舟山海洋性环境及其特定的渔区题材，决定了舟山渔歌具有强烈的海洋色彩和浓郁的生活气息。
每当演唱舟山渔歌时，一股强烈的海风和鱼腥味就会扑面而来。例如唱船的有“顺风船”、“驶船曲”、“海上行舟”等等，唱鱼的有“鱼名谣”、“对鱼”等等，唱鱼汛和渔场的有“四汛渔歌”等等，唱渔民海上劳动的有“摇橹歌”、“张网谣”、“老大歌”等等。几乎是反映海区生活和人物的，都已编词入歌。
以“摇橹歌”为例：“风外甥、橹娘舅，摇进岙、吃老酒；对摆橹、赛龙舟，单手橹、慢悠悠。”简短的廿四个字，把橹的种类、橹和风的关系、以及渔民摇橹时那种豪爽、欢悦的心情，生动贴切地表现出来。旧时，在海洋性环境里，舟山渔民的海洋渔业生产，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自然条件的限制和约束。可是在渔民眼里，风是外甥，橹是娘舅，朴素地反映了人定胜天的思想。其次，渔民的生活习惯最爱喝酒，所以，他们就随口唱出了“摇进岙、吃老酒”的歌句。如不亲身体验海上渔民的劳动及其生活习俗，是很难唱出这样歌句来的。
再如“四汛渔歌”：“春汛黄鱼咕咕叫，要呕阿哥踏海潮。夏汛乌贼加海蜇，猛猛太阳背晒焦。秋汛杂鱼由侬挑，网里滚滚舱里跳。北风一吹白雪飘，风里浪里带鱼钓。”在一首歌谣里，反映出了春夏秋冬四季渔汛以及鱼类、捕捞、自然气象和景色特点，形象鲜明，简洁明快，并充满舟山渔区特有的海腥味，确很精彩。为此，有人说：“舟山无歌不唱海，舟山歌歌连着波。 ”
四、多样性的艺术手法并以白描为主。舟山渔歌的艺术手法，多种多样。例如夸张：“日出东方红煨煨，纱窗映出一牡丹。九天仙女玉露浇，嫦娥只配挑桶担。”(“绣牡丹”)再如拟人：“乌贼多奸刁，鲻鱼浪里跳。求求‘老虎’鱼发善心，把我命来饶”。 (“张网谣”)再如比喻：“一张面孔象黑炭，黑袖伸出黑手板。”(“黑秤手”)再如排比：“日落黄金夜落珠，好！日落黄金仓仓满，好！”(“送年歌”)上述这些，充分显示了舟山渔歌艺术手法之成熟和多样性。
但是，舟山渔歌中用得最多、最出色的艺术手法，则是白描。尤其是描绘、刻划渔民心态和情绪的渔歌。
例如“活呛货”：“桃梅杏李味道崭，腊鱼腊肉勿新鲜呵！鱼翅海参算上席，活鱼、活虾、活腌、活呛，米醋蘸蘸真神仙！ ”这是描绘舟山渔民饮食文化和自豪心态的。再如“快活的捕鱼郎”：“一艘渔船两面光，三张风篷四角方；五颜六色多景致，七高八低走海上；快活要算捕鱼郎，天上神仙比不上。”这是刻划渔民在海上行舟时的欢悦情绪的。此歌谣巧妙地借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这些数字，把渔船、船帆和海上景色串连起来，自然妥帖，着实不易。然而，令笔者最欣赏的还是那些用白描手法刻划渔民个性以及塑造人物形象的渔歌。例如“啥人胆敢来欺诈”：“渔船中生来渔船中长，海风喝喝大肚量，啥人胆敢来欺诈，哈！摆开那个双脚，试试侬抲鱼阿哥好吃相！ ”歌句虽不多，但具有泼辣个性、有棱有角、敢于反抗的高大渔民形象，栩栩如生，呼之欲出。这就是舟山渔歌白描手法的精妙之处和点睛之笔。
五、娱乐性特强。这里所说的娱乐性，主要指两个方面：一是曲调。舟山渔歌中的音乐曲调，均以五更调、马灯调等江南小调为基调，通俗易唱，富有娱乐性。二是内容。舟山渔歌中“十二月鱼名调”等渔歌，都以历史人物故事和戏曲故事编词入歌。例如“人马歌”：“锚楫紧来心里安，乾隆皇帝游江南” 。 “贺郎调”：“头一盆西瓜子呀，诸葛亮出山做军师，小小周瑜下战书……”等等，都是这种类型。旧时，舟山渔民在嬉赌摸牌时，也唱戏文名。例如“唱花牌”的“天牌”：“天子驾过双峰山，不知何人叫造反。只见旗打三边关，害得唐家满门斩”。当年，笔者在搜集此类渔歌时，开始感到缺乏特色，很不在意，后来接触多了，这才引起深思：这种现象正是反映了舟山渔歌的另一特色，即娱乐性。因为舟山渔民最爱看戏，但有时风大浪高，船不能靠岸，渔民们只得挤在渔船上用渔歌唱戏，自娱自乐，或藉此向青年渔民普及历史，传唱戏曲故事。
此时，旁边酒宴上的渔歌声又响起来了：“渔歌一曲唱大海，潮起东方汹涌来”。现今，舟山渔歌已从原生态的船头、沙滩，步入了豪华的酒楼，辉煌的舞台，成为国家级非遗项目。
唱响定海，高歌舟山，驰名海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