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晏敦复是何许人，为何到金塘并为僧人写诗？笔者作了一番考证。
不与秦桧同流合污
晏敦复（1075－1145），江西临川人，与北宋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是老乡。他在南宋乃是一大名人，出名就出在坚决不与大奸臣秦桧同流合污。
《宋史·晏敦复传》写道：绍兴八年(1138)，宋高宗赵构重新起用秦桧当宰相，群臣争相道贺。只有一个人没有前去，他就是吏部侍郎晏敦复。一位同僚问他:“秦相公复相，是天下之福。唯独您老先生闷闷不乐，为什么？”他长叹一声：“奸人相矣，恢复中原无望啦。”同僚们认为他言过其实。
秦桧得到赵构重用，大力推行乞和求降政策，有个叫胡铨的官员上奏章乞斩秦桧之头。他立即受到秦桧的打击报复，被贬往“昭州（今广西平乐县）编管”。胡铨想稍迟数日起程，临安知府张澄拍秦桧马屁，“遣人械送贬所”。晏敦复找到张澄，表示强烈抗议。“澄愧谢,为追还”。晏敦复谓人曰：“顷言秦之奸,诸君不以为然。今方专国便敢尔,他日何所不至耶？”
其后，秦桧在宰相的位置上一呆就是十几年，他杀害抗战名将岳飞，屡兴大狱，株连无辜，迫害与他稍有些异意的人，官员们害怕得不得了，但晏敦复依然却不把他当一回事。秦桧找人传话给晏敦复，说只要他屈从与金人议和，马上给高官做。晏敦复回答说，“吾终不以身计而误国家；况姜桂之性，到老愈辣，请勿复言。”此语后来形成一句俗语——“姜是老的辣”。
晏敦复侥幸未遭秦桧毒手，与他出身名门之后，皇帝对他还算信任有关。《宋史·晏敦复传》说，晏敦复平时很少说话，但“立朝论事无所避”。宋高宗“尝谓之曰：卿鲠峭敢言，可谓无忝尔祖矣。”原来，晏敦复的曾祖晏殊14岁以神童召试，官至宰相，北宋名臣范仲淹、韩琦、欧阳修等皆出其门下。晏敦复长期在吏部任职，也有一些实权。《文献通考》说，“南宋官制《吏部七司法》自晏敦复裁定，不无疏略，然已十得八九，有司守之以从事,可以无弊”。秦桧对他也无可奈何，只是找机会让他离开中央、退休了事。
《宋史》中紧随晏敦复传记之后的，是黄龟年传。黄龟年也与舟山有缘。他因反对秦桧专权被谪，隐居于朱家尖，留有诗歌。两个南宋著名的直言之臣，几乎同时在舟山海岛留下历史痕迹，《宋史》的编排又如此紧密，这正是无巧不成书。
避难金塘逃过大劫
晏敦复出仕大多数时间在中央机构任职，从来未到舟山当过官。那么，他为何会到海岛金塘？另外，诗歌《题梵慧院方丈梅》虽为元大德《昌国州图志》所收，是否可确定为写金塘梵慧院呢？这是因为舟山历代地方史志上所载的宋代名人诗歌，有些看来史实是存在疑问的。比如，《题回峰寺》一诗，历来被认为是王安石之作，但笔者考证发现此诗的作者却是北宋定海县令王曙。另外，《送冯判官之昌国》一诗并非苏轼之作。
宁波最早地方志《乾道四明图经》（成书于南宋中期）保存有晏敦复《梵慧院释迦大殿记》一文。文章写于绍兴十四年（1144），明确点出该寺院建在昌国金塘。晏敦复还写道，他在南宋初年“建炎辛亥春”“避寇金塘”，与梵慧院僧人子惇交往。因此，《题梵慧院方丈梅》完全可确定为宋代名人写金塘诗歌，备具史料价值。
晏敦复称他 “建炎辛亥春”“避寇金塘”，指的应是南宋建炎四年（1130）春，他逃到金塘岛避难一事。
北宋灭亡后，南宋政权建立不久，金兀术率兵南渡侵宋，南宋君臣一路狼狈逃亡到明州（宁波）。建炎三年十二月，宋高宗决定坐船逃到舟山，可是船少人多，规定只能“每舟载六十卫士，人不得过两口”。卫士皆曰：“我有父母，有妻子，不知两者如何去留？”结果引发军队骚乱，幸有大臣压住阵角，宋高宗才逃过一劫。
船少人多，更加倒霉的是大批跟随皇帝的官员们。宋高宗逃到镇海口，自己上了船，下令“以亲军三千余人自随，百官有司，随便寓浙东诸郡”（《续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十六）,也就是说，大难临头，可我皇帝不管了，别说官员们的父母妻子上不了船，就是官员们也得自己去找地方避难。这皇帝真不是东西。
此时正是农历岁末年初，镇海口边寒风刺骨，可以想见官员们突然听到自己已被抛弃消息的那种绝望心情。应该有许多人在慌忙寻找小船逃难：不管乘到舟山哪个小岛都好，尽快避开即将降临的金兵屠刀才有生存机会。
56岁的晏敦复逃到了金塘岛，躲过了这一劫难。
当时有许多官民到海岛避难。史料记载，其中一位是后来成为南宋丞相的史浩。他扶着祖父史诏逃难，一家人避于海才免于难。绍兴十四年，史浩中进士做了官，以后还在舟山任职时写下诗词。
舟山古代历史上多次成为大陆民众的避难所。北宋灭亡后,就有许多赵宋皇室成员逃到海岛舟山，元大德《昌国州图志》记载的南宋时期舟山学子考中进士名单中,赵时恪等10人就是皇室成员。这从他们之中一些人是通过宗学中的进士就能确定。史料显示，南宋的宗学就是培养皇家宗室子弟的教育机关。如果不是因为战乱，这些皇室成员应该不会跑到海岛定居。当时昌国城里还因为赵时恪兄弟同时考上进士把他们家所在地命名为“联桂坊”。
大德《昌国州图志》记载，元灭南宋后舟山人口突然大增。该书说，南宋绍熙年间 (1190—1194),昌国县令王阮造状元桥时，舟山的人口只不过41000人，到德佑二年(1276)时80多年里人口翻番，达到8万多人。这应是自然增长。然而这以后仅仅过了14年，即元至元二十七年（1290),舟山的人口统计出来一下子达到14万多，这里面大量新增人口应是南宋灭亡时为躲避战乱逃来的大陆老百姓。
南宋史书《三朝北盟》记载，建炎四年正月初一日，宋高宗逃到昌国。正月初三日，金人陷明州。五日，宋高宗乘船逃离昌国县去温州。同日，金人“自明州乘小铁头船泛海，随潮从风至昌国县，纵火去掠，至沈家门而回”。
整个浙东地区遭到空前浩劫。《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说，“由是遍州之境深山穷谷，平时人迹不到处，皆为金人捜剔，杀掠不可胜数。敌留明州七十日引兵去。”金兵撤离时，还烧毁宁波城，“惟东南角数佛寺与僻巷居民偶有存者”。但金塘看来由于是小岛才逃过此劫。
晏敦复，北宋徽宗大观三年(1109)中进士。1127年，北宋被金人灭亡，他在首都汴梁（今河南开封）亲历那悲惨一刻。三年以后，他在镇海口被人抛弃，险些又遭金人毒手。他如此反对与金人“讲和”，并痛恨秦桧这样的投降派不是偶然。
宋人咏梅佳作上品
金兵“留明州七十日”，晏敦复大约在金塘避难了几个月。晏敦复说，他“避寇金塘”，与梵慧院僧人子惇交往。宋代小岛金塘，也没有什么公共场所，他很有可能就住在梵慧院内。金塘僧人在晏敦复最危急时提供了帮助。
当时，南宋军民在浙东拼死抵抗金兵，岳飞、韩世忠等也在各地全力作战，金兀术害怕归路被断，不得已撤离浙江北上。宋高宗从温州回到绍兴，第二年，改年号为“绍兴”，南宋小朝廷这才慢慢安定下来。晏敦复也重新回到中央机构任职，官也越做越大。他长期在吏部任职，平时很少说话，但“立朝论事无所避”，估计私交甚少，也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但金塘僧人却是他的朋友。后者有事相求，他一口答应。
晏敦复离开金塘十四年以后，梵慧院僧人请他为新修葺的寺院写文章，晏敦复欣然从命。由此，他写了《梵慧院释迦文殿记》一文，考证了古寺历史，也很有史料价值。
晏敦复写道，他从当地老人中得知，金塘梵慧院始建于唐咸通年间(860—873)，历代几经修复。现在僧人又募集“钱七百万”，花三年时间将古寺院修葺一新。他说，“昌国鱼盐之聚，地瘠民贫，无大财施”，僧人能克服这么大的困难，实现心愿，这十分难得。
金塘梵慧院始建年代与普陀山最早的寺院——不肯去观音院同时，应是舟山最古老的佛教寺院之一。
从文学的角度来看，晏敦复的诗歌《题梵慧院方丈梅》更有欣赏价值。
诗歌全文如下：
“亚槛倾檐一古梅，几番有意唤春回。吹香自许仙人下，照影还容高士来。月射寒光侵涧户，风摇翠色锁阶苔。游蜂野蝶休相顾，本性由来不染埃。”
方丈，指佛寺住持，或对师父之尊称。诗歌以特写的镜头描述古寺画面，说明作者确实到过这里，很有可能就住在方丈室里。同时，晏敦复这首诗歌写的是咏梅，实际是在赞扬佛寺大德高僧。这首诗歌反映出他对古寺及其僧人充满良好印象，他在表达对曾经帮助过自己的僧人们感激之情。
《中国佛教百科全书·诗偈卷》对这首诗评价很高。文章说，唐人笔下，多写牡丹，而宋人笔下，则多写梅花。宋代最富盛名的写梅花作者林逋，有“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诗句脍炙人口。而晏敦复此诗可以与前者媲美。
文章说，这株古梅，长在寺院之中，斜欹门槛屋檐。吹香、照影，就是林诗的暗香、疏影。但梅香只许仙人欣赏，梅影只许高士游观，而不容游蜂野蝶相顾，晏诗中的梅就像一个高僧。你看，时与高贤名士相过从，月涧照影，苔色映姿，确实使人生出关于禅房的联想。所以，最后用神秀和慧能的偈语赞道：“本性由来不染埃”，就是明确点出这一点。文章说，以梅花喻高僧修持的作品不少，但晏诗却是其中的上品。
本性由来不染埃
《题梵慧院方丈梅》抒发的又是晏敦复自己的人生境界。有人认为，宋人笔下多写梅花，这不仅因为她凌霜傲雪,暗香浮动；不仅因为她雪中报春，敢为最先；更因为她总伴着美丽的意境,玉人的倩影，雅士的风姿。宋人往往以写梅花寄托自己的志向。
陆游的《卜算子》就是其中著名的一例。诗人写道：“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他歌颂梅花傲霜雪,凌寒风,不畏强暴,不羡富贵的高贵品格。诗所塑造的梅花形象中,有诗人自身的影子。
晏敦复不仅是名门之后,更是诗词大家之后。他的曾祖晏殊被称为北宋词家“开山祖”，其“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为千古传诵名句。晏殊的儿子晏几道也以词作闻名，也喜欢写梅花。晏殊及晏几道，父子同为词人成为北宋词坛佳话。
晏氏家族好像特别爱梅花。晏殊当宰相，汴梁原来没有梅花，他从江苏移植了一棵到自己的花园，还写诗挖苦说，要是梅花晚开两三个月，开封的土包子们没开过眼，都得把这花当杏花。
晏几道虽然仕途艰难、生活困顿，但却不愿傍贵人、附豪门。他的姐夫是当朝宰相富弼，朝中的众多官员曾是父亲的门下之客，但晏几道却不愿走后门跑官。后来，蔡京独霸相位，盛极一时，求晏几道作词。晏几道作了两首 《鹧鸪天》，却对蔡京言无一语、字无一个。苏东坡钦慕他的才华，曾托黄庭坚转达结识之意。晏几道对慕名求识者回了句冰冷之语：“今政事堂半吾家旧客，亦未暇见也。”政事堂，那是宋代宰相内阁办公的地方，晏几道说现在当权者过去都是他家的常客，他与这些人都懒得说话，何况别人呢。
晏敦复继承了祖辈的家风。他的《题梵慧院方丈梅》应是写在金塘避难时期，他当时还只是南宋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员。他以梅花喻金塘高僧修持，实际上也是在抒发自己的志向：“游蜂野蝶休相顾，本性由来不染埃”。因此，以后当他位居朝廷高位时，他能够断然拒绝秦桧的拉拢，慷慨言道：“吾终不以身计而误国家”。
金塘梵慧院，我不知道它的遗址还在吗？不过，800多年前它有幸接待过晏敦复这样一位有着浩然正气的历史名人，已足以青史长存了。
岳飞墓前的秦桧夫妇（资料照片）
宋诗图（资料照片）
- 频道推荐
- 最新新闻
